译书节选:我们最幸福(十)

核心提示:《洛杉矶时报》驻韩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所著反映朝鲜真实生活的书《我们最幸福》(Nothing To Envy)由志愿译者翻译完成。我们会连载其中的部分段落,连载结束后会告知各位电子书的下载方式,欢迎以协助传播或捐款方式支持志愿译者。


【图:本书原版封面】

宋女士出生于二战的最后一天,1945年8月15日。她在清津市火车站附近长大,当时她父亲是位铁路工人。朝鲜战争爆发后,铁路成了美国主导的联合国军重点的打击对象,以掐断共产党军队沿着海岸的补给线和交通线。美国海军战列舰密苏里号及其他战舰云集日本海海域, 炮轰清津及其他海滨城市。不时在头顶盘旋的美国军机,吓坏了孩子。有时候他们飞的如此之低,以至于宋女士可以清楚的看到飞行员。白天的时候,宋女士的母亲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拉着六个孩子躲进山里。夜晚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睡在邻居们在房子外面挖的避难处。这时候,宋女士总是在薄毯之下,瑟瑟发抖,紧紧的挨着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一天,宋女士的母亲丢下孩子,去打探她父亲的情况。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清津遭到猛烈空袭,一个生产铁路部件的工厂遭到摧毁。她回来的时候泪流满面,长跪着以头呛地,哭道:“孩子他爸被炸死了,” 此时孩子们围着母亲哭成一团。

父亲的死使宋女士成为根红苗正的“祖国解放战争烈士”子女。家里得到政府颁发的证书。父亲的死也在她心里烙下深深的反美主义情绪,同时这也是这个国家意识形态的主旋律。在人生中易受影响的那几年经历着战争的混沌后,现在她准备接受在劳动党安排下,有条不紊的生活。并且,她家里也非常穷,理所应当有资格成为金日成声称所代表的受压迫的下层劳动人民中的一员。有着如此纯正共产主义信仰的女孩,当然只有选择门当户对的,婚姻才能称得上完美。她的未婚夫,长博也是劳动党党员,她也从未想过同一个不是党员的人结婚。长博的父亲作为一个情报特工,在战争中表现突出; 他的弟弟当时也已供职于北韩公安部。长博毕业于金日成大学,是个记者,这可是在北韩倍受尊敬的职业,因为记者可是这个政权的喉舌。 “那些按照党的意志写报导的记者都是英雄,” 金正日就曾这样说过。

长博身材魁梧,在他那一代北韩人里面属于异常高大的。宋女士只有五英尺高,依偎在长博的身边,长博的搂着她,显得她是那么的小鸟依人。多么完美的一对啊!这对政治上正确的俊男靓女是很容易获得居住在平壤的资格的。因为平壤是北韩唯一的经常有外国人造访的城市,因而这个政权也尽其所能,保证平壤的居民能以他们良好的外表及精神面貌给访问者留以深刻印象。然而,上级决定这对夫妇需要回到清津,以巩固那里的精英阶层,因此他们定居于清津,住在有一定特权的,最好的社区里。

在北韩,一切都是平均主义,住房也是按照背景、成分等级来分配。在清津,没什么人要住在南边的住宅区,那里靠近煤矿和高岭土矿。房子也都是些刷着白灰低矮的口琴屋。北边的情况就好多了。一条大道穿过罗南,建筑也比南边高多了,有些住宅楼高达十八层,在当时建造的时候,算是很现代化的了。建造者们甚至给这些建筑留下了安装电梯所需要的主轴,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考虑会由他们自己来安装电梯。很多战后公寓楼建筑设计的思想都来自于东德,并根据朝鲜文化做了相应的修改。楼层之间增加了额外的夹层,以容纳朝鲜的一种地暖系统。 每一个房间都安装有扬声器,用于播放社区通知。

清津远离着现代化的平壤,但是这个城市也有自己的特权阶层。作为咸镜北道的省会,清津有着一个很大的省委省政府办公区。以这个办公区为中心的城区规划的十分整齐,附近区域设有一个大学,一个冶金学院,一个矿业学院,一个农学院,一个艺术学校,一个外国语学院,一个医学院, 三个师范学院,十几个剧院,还有一个革命历史博物馆。东边港口对面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天马山宾馆,宾馆旁边是俄罗斯领事馆。城市的街道广场都被设计成夸张的巨大,气势非常恢宏,属于那种莫斯科或其他共产主义城市流行的风格,处处体现着这个政权掌握着的,那种凌驾于个人的无上权力。

贯穿整个城市的第一大道,可以轻而易举的容下六车道,不过前提是清津要有这么多车辆。路两侧,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着像卫兵一样竖立着的行道树,主要是松树和洋槐,树干下半部都涂成白色。 关于为什么要涂成白色有很多说法,一般认为是为了防虫蛀,保温,还有人说是给树做标记,即为政府资产,不得私自砍伐以作柴火。路沿石也被涂成白色。 树木之间点缀着无处不在的写着革命口号的红色标语牌。标语牌后面,是高高的路灯,然而现在却鲜有点亮之时。沿着车道设有同香榭丽舍大街一样宽阔的人行道,虽然有这么好的林荫大道,但是因为路上没什么车,多数行人还是直接走在车道上。路上没有交通信号灯,只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像跳着机器人舞一样,挥舞着胳膊指挥寥寥无几的交通。大路在咸镜北道大剧院前就到了头,这是个宏大的建筑,顶上有一副高达十二英尺的金日成画像。剧院后面,这个城市突然来到了尽头,Naka 山由此一直向着东北方向蜿蜒。如今,山坡上星星点点的到处是坟墓,树都被当成柴火大多被砍光了, 然而这里仍然景色宜人,不失为一个休闲的好去处。事实上,就清津的主城区而言,即使今天看来,也能给访客留下良好印象。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只可以远观,如果细察,你就会发现,建筑物上大块混凝土剥落,街灯七倒八歪的斜着,有轨电车上满是是坑坑洼洼,但是对于数量有限的那些访客而言,对这个城市也就是一闪而过,所有的这一切都很轻易的被忽略掉。

宋女士的新家位于一幢八层楼房的第二层,没有电梯。当宋女士第一眼看到房子的时候,她惊奇的发现,房间里有室内管道系统 – 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在一九六零年代是从没见过如此先进的设备。房间的取暖通过加热地板实现,一如朝鲜传统住宅, 不同的是热源来自热电厂通过管道系统送来的热水。小夫妻当时没有什么家具,但是他们却有两个房间,一间他们自己住,另外一间给数量不断增加的孩子们住。他们的第一个女儿– 玉熙出生于一九六六年, 两年后又生了个女儿,之后还是个女儿。 北韩当时医疗水平有较大发展,大多数城市的妇女都是在医院生孩子,但是宋女士外表看上去是除此柔弱,然而内心却是坚强无比。 她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在家生的,甚至连接生婆都不要。有一个孩子还是在路边生的,当时她挎着一篮子洗好的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当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婆婆给她炖了海带汤,一种朝鲜人专门为产妇补铁的偏方。第二次,婆婆只是把海带扔给她,让她自己煮。 再生了三个姑娘之后,她婆婆再也不理她了。

“你注定就生不出个带把的,” 她临走的时候只丢下这句话。

宋女士并不气馁,第四个孩子出生的那天下午,她当时独自一人在家。那天,她因为肚子疼就早点回了家,在家里她也闲不住,就开始擦地板。这个时候,肚子一阵剧痛,她意识的可能要生了,马上冲进了厕所。一个男孩,谢天谢地,终于是个男孩。宋女士在家里人面前又挺直了腰杆。这次她婆婆亲自下厨给她炖了海带汤。

长博当时正在外地出差,第二天才得到消息。他立刻搭第一班火车往家里赶,半路上停下来买了一辆儿童自行车 – 送给尚未谋面的儿子的礼物。

除了照顾四个孩子和操持家务,宋女士还要完成自己的全职工作,作为在位于浦项(Pohang)的朝鲜制衣厂附属日间看护中心的财务人员,她一周需要工作六天。在北韩,女人们是维持工厂运作的主力军 – 因为男人总是不够 – 大约百分之二十的适龄男性在军队服役,按人均来看,是世界上军人比例最高的国家。为了照看孩子,宋女士工作时,通常背上背着一个,手上还要牵着一两个。她的孩子也基本上都是在日间看护中心长大的。按照规定,工时为八小时工作制,期间有一个午餐时间,和一个班间休息时间。下班之后,她还要去工厂的礼堂参加几个小时的政治学习。某一天的主题可能是关于如何同美帝国主义作斗争,而另一天可能是金日成的在二战期间反抗日本的丰功伟绩(或真实,或夸大其词)。不仅如此,她还要就劳动党最新声明,以及《咸镜日报》的社论完成自己的思想汇报。这样,当回到家的时候,几乎就是晚上十点半了。然后还要做家务,煮饭。

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在全家人七点钟离开家之前,准备好所有人一天的饭菜。因此,宋女士很少有能睡五个小时以上的时候。某些天,要比平时还要紧张。在周三的早上,她要比平时更早到单位,参加的社会主义妇女联合会的周会。周五的晚上,则是自我批评的时间。这时候,单位的同事就轮流站在大家面前进行自我批评,坦白自己的工作失误。这个是共产主义版本的忏悔。宋女士这个时候一般都饱含真情的责备自己工作的还不够努力。

宋女士对自己的话是心口一致的。多年的睡眠不足,多年的自我批评——这些与洗脑或审讯如出一辙的手法,使得宋女士连反抗的念头都未曾冒过。她已经被塑造成按照金日成所设想的人类改造的楷模。金日成的目标不仅只是建立一个新国家;他还想打造一个全新的人民,重塑人性。以此为目的,他创造了自己的哲学体系,主体思想,一般也解释为“自力更生。”主体思想,汲取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关于地主与农民,富人与穷人之间所存在的阶级斗争的思想。它也相类似的宣称,是人而不是神主宰着自己的命运。然而,金日成又剔除了一般意义的共产主义所倡导的消除国家以达到大一统的国际主义观点。 金日成是个极端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他不断向人们灌输着,北韩人民作为一个几乎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民族,从今以后不再需要仰中国、日本或俄罗斯等强邻之鼻息。而南韩毫无尊严,简直就是美国人的走狗。“简而言之,建立主体思想,依靠自身的力量成为开展革命与国家重建的主人,向世人展现以自力更生的革命精神。”金日成在其众多的文章中的一篇中是这样解释的。这种说法对于一个几个世纪以来,尊严被邻国反复践踏,而内心又十分高傲的民族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一旦掌权,金日成完善了在抗日游击战争过程中形成的思想,并将其发展成为一种社会控制手段。他指示北韩人,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然而,将个人融入集体,那么所展现的力量是无穷的。然而,集体也不能不容分辨的按照人们的意志行事,即使这是经过某种民主过程而确定下来的。人们应该毋庸置疑的听从一个绝对的最高领袖的指导。这个领袖毫无疑问就是金日成自己。

然而,这还不够。金日成还想被爱戴着。在鲜艳的宣传画中,他被一群面色红润的孩子簇拥着,孩子的目光里充满着敬意,好似他们洁白的牙齿,开怀的大笑全部都是拜他所赐。玩具,自行车占据这画面的背景——金日成不想做约瑟夫·斯大林;他要做圣诞老人。他那张带着酒窝的脸也使他看起来比其他的独裁者更和蔼可亲。他被北韩人尊称为父亲,而在儒家文化里,父亲意味着威严和慈爱。他希望人们视他为挚爱血亲,自家人。这种儒家共产主义很类似与日本军国主义的观点,认为天皇即为万物之源的太阳,这同卡尔·马克思的初衷可谓大相径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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