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书节选:我们最幸福(八)

核心提示:《洛杉矶时报》驻韩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所著反映朝鲜真实生活的书《我们最幸福》(Nothing To Envy)由志愿译者翻译完成。我们会连载其中的部分段落,连载结束后会告知各位电子书的下载方式,欢迎以协助传播或捐款方式支持志愿译者。


【图:本书原版封面】

俊相的父母都是出生于日本的朝侨,二战结束的时候,在日本几乎有两百万的朝侨。这些朝鲜人的小社会是朝鲜和日本的一个交集,主要构成是:来日本求学的朝鲜精英,战争期间,因战争需要被强行征召的人,以及劳工。尽管他们当中,有些人富了起来,他们始终是少数民族,处处遭日本人的冷眼。他们渴望能回到祖国,但是问题是,那一个是祖国? 在朝鲜半岛处于分裂状态,在日朝鲜人也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南韩,一派同情北韩。亲北韩的人成立了“朝总联”-在日朝鲜人总联合会。

对一些民族主义者来说,北韩更象是祖国,至少在过去北韩同日本人的殖民统治做着坚决的斗争,反观李承晚的亲美政府,居然重用这许多日据时代的通敌者。而且,在一九六零年代,北韩的经济发展看上去也远比南韩来的强劲。北韩的宣传机器也使出浑身解数,一张张海报显示着这个新生的国家在金日成的英明领导下,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面色红润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崭新的农用设备在广袤的田野里收获着丰收。 时至今日,人们丝毫不会去理会这些拙劣的、带明显社会主义色彩的宣传手法,然而在当时,他们辅以事实证明,以至很多人都被说服。

总共超过八万人掉入这个陷阱,俊相的祖父就是其中一个,俊相的祖父是日本共产党党员,因为其左翼信仰,还曾在日本坐过牢。由于自认为太老,太弱,他将他的长子送回到北韩,代替他实现建设新国家的心愿。1962年,渡船经过二十一个小时的航行之后横跨日本海,俊相的父亲登上了北韩这片陌生土地。因为是个工程师,属于当时北韩急需的人才,俊相的父亲很快被派往位于清津的工厂。几年之后,在那里,俊相的父亲遇到了同为朝侨的一位举止优雅的姑娘,她与她父母在和他几乎差不多的时间从日本抵达北韩。俊相的父亲相貌平平,有着一个溜肩,而且皮肤还疙疙瘩瘩的,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却知识渊博,十分有学问。家里人都说,他看上去像个土匪,说起话来却是个诗人。凭着一腔热忱和锲而不舍的精神,他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她最终同意了他的求婚。

俊相的父母总能弄到些钱,使他们的生活始终比大多数的北韩人要好。他们想方设法弄到一套独门独院的房子——这在北韩可是非常稀罕的,因为在院子里开辟个小花园,就可以种些菜。在90年代之前,北韩人是不允许留有自留地的。房间里摆放着五个木制大橱柜。里面存放着产自日本的棉被和衣物。(朝鲜人晚上睡在地板上的垫子上,那是一种亚洲传统的就寝方式,早晨起床后,就把卧具卷起置于橱柜内)北韩人,如果要判断一个人的家境如何,只需要看看他家有几个橱柜就可以了,俊相家有五个大橱柜,也就是说家境是非常殷实的了。不仅如此,俊相家的家用电器也比邻居们多,有电扇,电视,缝纫机,八声道的放音机,照相机,甚至还有冰箱,这在北韩是个非常罕有之物,因为人们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需要冷藏保鲜。

然而,更不寻常的是,俊相家居然还养有宠物,一条朝鲜种的丰山犬——一种全身长满雪白长毛的狗有点类似于波美拉尼亚丝毛狗。虽然在乡下,一些北韩人也养狗,但是那是把狗当成一种家畜,养它们主要是用来做“补身汤”,那是一种很辣的用狗肉来熬炖的汤。把狗当成家庭宠物来养,简直闻所未闻。谁负担的起这多出来的一张嘴呢?

事实上,日籍朝鲜人,也被称为kitachosenjin,从日本回到北韩后,又被称为Kita Chosen,有他们着自己的圈子。 他们有这独特的口音,也倾向于相互通婚。虽然以日本的生活标准来看,他们远称不上富足,但是相比于普通的北韩人来说,他们的生活已经属于上等的了。他们来到这个新国家的时候,脚下蹬着皮鞋,身上穿着羊毛衫,而北韩人那时只是穿着帆布鞋和闪闪发亮的人造纤维。他们在日本的亲属也会定期的寄来一些日元,这让他们可以在只收硬通货的特供商店里买到家电。甚至有些人还买了车,然而很快就因为买不到零配件而开不动了,最后不得不将其捐给北朝鲜政府。尽管来了很多年了,很多亲属仍然会带着钱和礼物乘坐万景峰——九十二号轮渡定期的来看望这些朝侨。渡轮是由亲北韩的“朝总联”运营的,它的定期到访也是受北韩官方所支持的,因为这可以为这个国家带来宝贵的外汇。朝侨亲属们带来的钱,最终都会落到政府的口袋里。

尽管经济状况比较好,这些朝侨在朝鲜的社会等级却是很低的。不论你是不是因为拥护共产党,而放弃日本舒适的生活而来到北韩,你都会被划归为敌对阶层。这个政权不相信那些有钱的但是却不是劳动党党员的人。他们也是北韩人中少数被允许同外界有联系的人,然而此举也意味着他们很不可靠;因为,这个政权的力量就来自于将自己的民众完全同外界隔绝起来的能力。

这些新移民很快就从他们的理想主义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有些早期的移民写信给家人,发出警告,让其他人不要继续前来,但是这些信件都被截获进而被销毁。很多朝侨,有些甚至是“朝总联”的骨干在70年代早期的肃整中被处决,家人被投入劳动集中营。

俊相偶尔听到父母耳语这些事情。当他们要来抓你的时候,事先没有任何迹象。突然,半夜里,卡车就停在屋子外面,你只有一两个小时收拾收拾家当。当俊相听见这些的时候,非常害怕,而且这些事情也很隐秘,不好细说。 然而这些事情又是实实在在时有发生的。因此俊相天生说话就很小心谨慎。

俊相也十分低调,以避免激起他人的嫉妒。他穿着日本产的厚羊毛袜,而大多数其他的孩子根本就没有袜子穿,于是,他把总是拉长裤腿把脚罩住,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后来他说他自己就像一个敏感的小动物,终日提心吊胆,时时刻刻竖起耳朵,警惕着四周的捕食者。

即使有着这些暖和的毛衣,家电,毯子什么的,可是俊相家的日子比美兰家的也安逸不到哪里去。

俊相的母亲,离开日本时还是个无忧无虑人见人爱的漂亮女孩,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的逝去,也变得越来越忧郁。在生了四个孩子之后,她的身体再也没有恢复。 晚上,俊相的父亲也总是枯坐着,抽着闷菸,长吁短叹。他们并不害怕被其他人听见——独门独户的好处就是还能有些隐私——而是,他们不敢说出真实的想法感受。他们不能跑出去说,他们想离开社会主义的天堂,回到资本主义的日本。

家里天天被一种无法言述的气氛笼罩着:每过去一天,就更深一步的认识到来到朝鲜这个决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错误。他们意识到想回日本是不可能的了,他们必须在逆境中求发展。解救家庭的唯一方式就是融入这个体系,伺机爬到塔顶。家庭的希望就寄托在俊相的身上。 只有他进入平壤读大学,他才有可能加入劳动党,到那时家里的日本资产阶级的色彩才可能被宽恕。旷日持久的巨大压力,让俊相时时处于紧张,也形成他犹犹豫豫的性格。他迷恋着那天在剧院外碰见的女孩,也思讨着如何接近她,然后最终的结果确是,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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