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书节选:我们最幸福(七)

核心提示:《洛杉矶时报》驻韩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所著反映朝鲜真实生活的书《我们最幸福》(Nothing To Envy)由志愿译者翻译完成。我们会连载其中的部分段落,连载结束后会告知各位电子书的下载方式,欢迎以协助传播或捐款方式支持志愿译者。


【图:本书原版封面】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美兰意识不到这些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的厄运。她父母认为最好不要告诉孩子们关于他们父亲出生于南韩这件事。如果孩子们知道了,因为他们的出生,他们将永远无缘于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工作,他们的人生是不是没有未来?如果这样,谁又会劳心费力的去努力学习,刻苦弹奏乐器,练习体育运动呢?

北韩人不会被告知他们所属的阶层,因而就算家庭背景不好,负面作用也不会马上显现出来。然而孩子们却还是发现了父亲的特别之处。他有点古怪,与世无争,似乎总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他在这里没有亲人。他不止是从不提及过去,他根本就是不说话。对所有的问题也就是回答一两个字, 说话声音也总是像在耳语。当他用双手劳动,房前屋后修修补补的时候,是泰宇最开心的时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可以埋头工作而不必说话。

现在的泰宇,完全看不出他曾是当年那个发号施令,神气活现,扮着将军的小男孩。他太太,女儿们继承了她的身高和运动天赋,则替他说了所有的话。如果孩子们要管教,如果要对邻居有所抱怨,都是她太太代他出面。如果泰宇有任何想法,他只会留在心里。偶尔,家里得到一张报纸,这在北韩是很难得的,泰宇会就着家里唯一的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在昏暗灯光下静静的读着,他对于劳动党官方报纸《劳动新闻》和当地报纸《咸镜日报》上吹捧金日成最新伟大成就怎么看?他永远不会说。 他相信北韩的这些报导吗?他被说服了吗?

美兰发现他父亲对待任何事物的态度,消极被动的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多年之后,美兰才明白那是一种求得生存的方法。仿佛是他将个性隐藏起来,以免引起对他过多的关注。在想使自己融入北韩社会的数以千计的前南韩士兵中,很多人还是出了岔子。美兰的母亲后来告诉她,他父亲有四个与他一同在煤矿工作的南韩伙伴,就因一点点的过失都被处决了,尸体被草草的扔到万人坑里。作为敌对阶层中一员,怀疑是徒劳的,因为你永远不能从中获益。任何影射金日成的嘲讽或者对南韩的思乡之情,都会给你带来极大的麻烦。特别是谈论朝鲜战争和关于谁先发动战争的话题简直就是禁忌。官方的历史(在北韩也只有官方的历史),声称战争是南韩军队在美国的命令下挑起的, 而不是北韩的军队暴风般的越过三八线。“美国帝国主义指使李承晚傀儡集团挑起朝鲜战争,” 援引朝鲜《劳动新闻》。 然而,每一个记得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号发生了什么的人(哪一个朝鲜人又能忘记呢?)都心知肚明,只有明智点把嘴闭上。

随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父亲出生给他们所带来的影响也就日益凸显出来。到十五岁的时候,义务教育结束,学生们开始申请高中。那些没有机会晋升的人就会分配去工作单位,可能是工厂,也可能是煤矿,或者类似的地方。但是美兰的姐姐们非常自信,她们能得到进一步深造的机会。他们如此聪明,长得又漂亮,也非常活跃,老师同学们都非常喜欢她们。如果她们不是如此优秀,被拒绝可能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她的大姐,美熙,天生一副好嗓子。无论唱温柔婉约的朝鲜民歌,还是歌颂金日成的赞歌,邻居们都会过来聆听。她也经常被邀请参加各种公开演出。歌唱是北韩非常重视的一项才能,因为没什么人有立体声音响。美熙也非常漂亮,曾经有一个画家专程跑来画她的素描肖像。她自己也十分期待能有机会到高等艺术学校去深造。当得知被拒绝之后,她一连哭了好几天。她们的母亲,是一定知道内在原因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跑去找校长讨个说法,校长很是同情她们,但也是无能为力。

她解释道,只有成分好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表演艺术学校。

美兰没有什么特殊的艺术、运动才能,但是她是一个好学生,而且长得也很漂亮。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学校里突然来了一群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男男女女看上去都不苟言笑。他们是okwa,来自劳动党中央第五部的选拔人员, 在全国范围内,选拔年轻女性作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随身侍从。如果被选中,姑娘们将被送到一个训练营进行军事化训练,之后就会被派往领导人遍布全国的住地。

一旦被录取,她们就不能回家,但是她们的家人将得到贵重的礼物作为补偿。这些女孩们具体做什么,外界不得而知。有人说是做秘书,服务员,或者演员;也有谣传说是给领导人做情妇。所有的这些都是美兰从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朋友的表姐就曾被选中。

“你知道,金正日,金日成也是凡人,和普通人一样他们也有七情六欲,”美兰的朋友耳语道。美兰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不好意思的承认她根本没听明白话里的意思。像她这么大年纪的北韩的女孩,根本不知道情妇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觉得能服务于领袖那是莫大的光荣。只有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孩才会被选中。

当这些选拔者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都坐直身体,安静的等待。女孩子们两个人一桌,排成长长的一排。美兰当时身上穿着校服,脚下是一双帆布运动鞋。选拔者在课桌之间来回穿行,不时的停下来仔细打量。当来的美兰的课桌前时,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站起来,”一个选拔者命令。示意她跟着他们到了教师的休息室。当她到哪里时,发现还有四个女孩等在那里。在教师休息室里,他们看了她的档案,给她量了身高。五英尺三英寸,美兰是当时班上最高的女孩。他们还不断的问她一些问题,例如:她的成绩怎么样? 她最喜欢那门课?她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身体上有没有疤痕? 美兰十分冷静的一一作答,并且认为她的回答是合适的。

之后就杳无音信了。美兰并不想真的被他们从父母身边带走,但是被拒绝总是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自那时起,孩子们也慢慢意识到他们的家庭背景可能有问题。他们开始怀疑他们的父亲是不是来自从国界的另外一边,但是,是在什么情况下呢? 他们设想父亲应该是一名坚定的共产党员,英雄般的离开南韩,加入金日成的军队。美兰的弟弟最终迫使事实浮出水面。锡柱是一个总是皱着眉头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曾经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一所师范学校的录取考试。他完全知道每一道题的正确答案。当被告知未通过考试的时候,他愤怒的找到了考官讨要一个说法。

事实是灾难性的。孩子们常年来被灌输以北韩所书写的历史。美国人就是恶魔的化身,南韩就是美国人可怜的马前卒。照片上,他们的家园被美国人的炸弹炸成一片焦土。文章里,美国及南韩士兵冷笑着将刺刀插入无辜百姓的身体里。课本上,连篇累牍的述说着人们被敌人火烧,碾压,刀刺,射杀,关押的故事。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的父亲,曾是一个为美国佬助纣为虐的南韩士兵,事实让人无法接受。锡柱人生里第一次喝醉了。他离家出走,住到了一个朋友的家,直到两周后,朋友才将他劝回了家。

“你要知道他终究是你的父亲啊”朋友力劝他。这句话深深的触动了锡柱。他知道他像其他的北韩男孩一样,特别是作为家里的独子,他必须尊重他的父亲。锡柱回到了家,跪地请求父亲的原谅。

他第一次看到父亲老泪纵横。

当孩子们慢慢发现父亲的真相时,他们几乎是最后知后觉的。街坊邻居早就传开了泰宇层是南韩士兵,并且人民班已被通知对他们家要保持警惕。俊相几乎在得到他在剧院外邂逅女孩的名字的同时,他就听说了这个传言。俊相非常清楚和这样家庭出生的女孩联系过密会毁了他的前程。他不想退缩,但是,按照儒家思想的传统,如同所有北韩人一样,他是个背负了使命的孩子。他相信他来到这个世上注定是要侍从他父亲的,而他父亲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考入平壤的大学。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最高的分数,而是操行上也必须无懈可击。哪怕是一丁点的不小心,都有可能会毁了他, 因为他自己的家庭成分也是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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