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书节选:我们最幸福(六)

核心提示:《洛杉矶时报》驻韩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所著反映朝鲜真实生活的书《我们最幸福》(Nothing To Envy)由志愿译者翻译完成。我们会连载其中的部分段落,连载结束后会告知各位电子书的下载方式,欢迎以协助传播或捐款方式支持志愿译者。


【图:本书原版封面】

这条线在朝鲜的历史以及地理上都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依据。朝鲜半岛像一个大拇指,从中国大陆延伸出来,这片陆地东临日本海,西临黄海,鸭绿江图们江形成了于中国的边境线。在这个半岛上,根本没有一个天然的分割线可以将它一分为二。在被日本人占领前一千三百年间,朝鲜都是一个统一的王国,先是由世界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封建王朝之一的李朝统治,在李朝之前,是高丽(公元918年—1392年),高丽再之前,是半岛三国纷争的时期。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使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东部地区由于其地理位置,很自然的亲日本,同样西部则倾向于中国。

然而,南北的划分,则完完全全是由外国人一手炮制的,由华盛顿决定然后强加给朝鲜人的,这期间根本没有征求任何朝鲜人的意见。有传闻说,当时的美国国务卿,爱德华·斯特迪纽斯,曾询问下属,朝鲜在哪里。

朝鲜人对于像德国一样被分割占领感到异常愤怒。毕竟在二战里,他们不是侵略者,而是受害者。

当时的朝鲜人,无奈的自嘲道“他们就是巨鲸之间的小鱼虾,”成为大国角力的牺牲品。

超级大国们谁都不肯让步,以成全一个统一的朝鲜。当时,朝鲜人自己内部也是派别林立,有不少是共产主义的同情者。地图上的划分很快就变成了现实。一九四八年,南韩成立,时年七十岁的李承晚任总统,他是一个拥有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的保守强硬派。随后,金日成,一个抗日英雄, 在莫斯科的扶持下,也成立朝鲜民族主义人民共和国-也就是北韩。北纬三十八度线,最终也成为了一个一百五十五英里长,两点五英里宽的分割线,那里布满铁丝网、坦克陷阱、壕沟、堤防、火炮和地雷。

由于双方都宣称自己是代表半岛的唯一合法政府,于是战争就在所难免了。1950年6月25日星期天,拂晓之前,金日成的军队在苏联提供坦克的掩护下,潮水般越过三十八度线。他们很快就占领了汉城,并势如破竹一路向南,南韩被压缩至位于东南沿海城市釜山及其周边的狭小区域。

然而,同年九月,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指挥下,四万美军出其不意的在仁川进行了极其冒险的两栖登陆,一举改变了战局。除了美国和南韩,还有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和荷兰等十五个国家加入了当时的联合国军。他们很快重新夺回了汉城,占领了平壤,并且继续向北推进。

然而,当联合国军迫近鸭绿江时,中国人参战了,并把他们赶了回去。随后的两年里,战事成胶着状态。到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停战协议最终签署的时候,几乎三百万人死于战火,整个朝鲜成了一片废墟。而战线或多或少的仍然沿着北纬三十八度线分布。即使以二十世纪最牵强的战略标准来看,这都是一场无谓的战争。

在共产党军队入侵的时候,泰宇十八岁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妹妹都依靠着他,他父亲在战争爆发前就去世了。南韩对战争准备不足,当时军队只有六万五千人,大概刚刚够北韩军队人数的四分之一。因此政府急需征召所有身体健康的男子。有些农民对共产主义持同情态度,因为他们听说,共产党会免费分给他们土地。虽然赶走了日本人,但是他们依然穷困。然而大多数的年轻人不关心政治。“我们那个时候根本分不清派别,什么是左,什么是右,”李钟勋回忆道。但是无论什么政治信仰,他们都被南韩军队征召入伍,别无选择。

泰宇最后升到了军士军衔。他所在部队的最后一仗发生在金化,(英文后来称Kumhwa),是美军所称“铁三角”中的一角。那是一个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的一个村庄,四周被群山包围着。(平康和铁原构成另外两角)那里见证了双方在战争末期最为激烈的交战,中国人试图在停火协议签订前尽可能的将战线向南推进。在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的晚上,三个师,大约六万人的中国军队对联合国及南韩联军发动了突然袭击;大约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共产党军队开始炮击联合国军阵地;晚十点左右,他们发射照明弹,“群山,村庄还有成千上万的敌人都显现在眼前,”一个美国士兵后来回忆那次战斗。军号从四面八方响起,中国军队向他们发起冲锋。“简直难以置信,那就像电影里的场景,”这位美国老兵说道。当时连下一周的大雨,爆发的山洪都被鲜血染红。

泰宇,此时被派到战地医疗小组,正用担架抬着一个南韩伤兵,随后,他们被中国人包围了。此时距停战协议签署仅仅两周,他和其他大约五百名南韩首都师的士兵成为了战俘。

他作为南韩人的生涯就这么戛然而止了。美兰的父亲从来没有提及他被俘后的事情。但是可以想象到,他的待遇肯定不会比其他共产党的战俘好到哪里去。许在硕,一个逃脱的战俘,后来在回忆录中写到,他们被关在肮脏的营地中,不准洗澡刷牙。头发里长满了虱子;伤员的伤口得不得任何救治,爬满蛆虫。每天只供应一顿米饭和盐水。

停战协议签订后,双方交换战俘,共产党方面释放了一万两千七百七十三名战俘,其中包括七千八百六十二名南韩战俘。然而还有成千上万的南韩战俘却再也没有回到家,其中包括泰宇。根据许在硕的回忆,他们在平壤火车站上了火车,原以为火车会开往南方,他们可以回家了。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火车向北驶去,来到中朝边境,煤炭储量丰富的山区。北韩以内政部建设处的名义,在矿区附近建了新的战俘营。煤矿在北韩不仅脏乱,更要命的是非常危险,矿井塌方,火灾司空见惯,时有发生。“在那里,我们战俘的命就像只苍蝇一样不值钱,”许在硕写道。“每天我走进矿井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一头走进屠宰场的牛,我不知道是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1956年,北韩内阁发布一道法令,允许这些南韩战俘获得北韩公民权。这就意味着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然而,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们永远回不了家了。对于泰宇太说,最艰难的就是在煤矿,由于贸然的开采,矿井塌方、火灾,事故不断。之后,泰宇被派到位于茂山附近的一个铁矿工作,茂山紧挨着中朝边境,位于北韩一侧隶属于咸镜北道,那是一个简陋的小城。那里的工人都是前南韩人,一起住在集体宿舍里。

宿舍的工作人员里的有一个女孩,十九岁了,仍然单身——在那时候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她瘦骨嶙峋的因此很难称得上漂亮,然而她却有着吸引人的独特之处;她处事果敢,雷厉风行。只为了摆脱同住的妈妈和姐妹,她渴望结婚。然而,战后适龄的男性很少。因此,宿舍管理人员将她介绍给泰宇。虽然泰宇的个头并不比姑娘高,但是他说话温和,虽然浑身沾满矿井里的煤灰,却散发着绅士的气质。于是,她对这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顿生怜爱。当年,他们就结婚了。

泰宇很快就适应的北韩的的生活,这对他来说很容易。 朝鲜人同属一个民族,他们习惯称之为“大国家”。他们看起来完全一样。平壤口音也因为同釜山口音有着类似喉咙音而经常被取笑。连年的战乱,也让朝鲜人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出于对共产主义的恐惧,成千上万的朝鲜人穿过三八线逃往南方,其中不乏地主,商人,牧师,及日据时代的通敌者。少部分共产党的认同者来到北方。

不计其数没有政治立场的人们,仅仅是为了逃避战火或是北上,或是南下。

谁又能分清谁是北韩人,而谁又是南韩人呢?婚后不久,泰宇和他的新娘就被调往位于清津附近的另一个矿山,在那里他们一个人也不认识。虽然在那里没有什么会让人对他的背景产生怀疑,然而怪异的是,在北韩,总是有些人会知道。

战争一结束,金日成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剪除异己。他最先从对他有威胁的最高领导层开刀。他清洗了很多同他一同在中国东北进行抗日斗争的昔日战友。随后,他命令逮捕了很多朝鲜共产党南方局的创始人。他们在战争期间,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现在,却是兔死狗烹的时候。整个五十年代,随着更多的人被肃整,金日成在这个国家慢慢建立起类似于中国封建皇帝式的威严,至高无上,不容任何挑战。

在此之后,金日成腾出手来,将注意力转向普通民众。在一九五八年,他下令开展一项浩大的计画,试图按照政治上的可靠性,对所有北韩人进行分类,雄心勃勃的想以此实现对朝鲜人的重组。当六七十年代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清除“走资派”,这导致骇人听闻的混乱,邻居们相互揭发。相比之下,北韩则进行的有条不紊。每个人都要进行一项有八条标准的背景审查。

你的成分,即所谓的评级,要考虑你父母,祖父母,甚至旁系表亲的背景。忠诚度的调查,以各种方式进行并被冠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名称。 “加强党中央的指导”是第一阶段。划分成分在随后的阶段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例如一1972年至1974年的“识人计划。”

抛开二十世纪的社会工程的术语, 现在这一套就是过去朝鲜封建社会体系的一种升级,将朝鲜人完全带回了上一个世纪。在过去,朝鲜人处于一套类似于印度等级制度严苛的桎梏之下。贵族穿白衣、带黑色的马鬃高帽,而奴隶,脖子上则系着木牌子。朝鲜过去的社会等级制度受中国儒家哲学的影响极大,儒家思想认为人类社会应该严格按照金字塔一样的等级制度来划分。金日成截取了儒家思想关于人文的观点并结合以斯大林主义。在金字塔的顶端不再是皇帝,而是金日成及金家。由此向下,共细分为五十一个阶层,归为三大类——核心阶层,动摇接触,和敌对阶层。

敌对阶层包括妓生 (女性娱乐从业者,与日本艺伎类似,能为出得起价钱的顾客提供一些特别服务),算命先生,巫师 (在封建王朝时期,他们既是社会底层)。敌对阶层也包括政治上的不坚定者。关于他们,在根据现居住于南韩的脱北者的证词辑写而成的北韩人权白皮书上有明确定义。

出生富农的,商人,企业主,地主,或其他私人财产被完全没收的,亲日,亲美份子,反动官僚;南方来的叛逃者…佛教徒,天主徒,被罢黜政府官员,战争期间通敌份子。

作为一个前南韩士兵,泰宇的成分接近这个金字塔的底部,却还不是最底层,因为还有更低的。那些人(大概总数有二十万人,接近总人口百分之一)永远被关在仿照苏联古拉格(苏联的劳动集中营)建立起来的劳动营里。在北韩,成分不好的人是不允许住在橱窗式的首都平壤,或者乡村里朝南的地方,一般来说朝南的土地相对比较肥沃而且也比较暖和。泰宇是不能梦想加入劳动党的, 朝鲜的劳动党类似于中国及苏联的共产党,他们把持着这些美差。

像泰宇这样的成分,是会被邻居们严格监视的。北韩人的基层社区是按照一种叫“人民班”形式组织起来的,每个人民班大约有二十户居民组成,它的职责就是是密切监视居民并管理社区的日常事务。人民班的领导由居民自行选出,通常会是一个中年妇女,她会将辖区内的任何异常情况上报给上一级政府。对于出身不好的北韩人,想要改变成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在这个山区省份,两江道,个人档案被锁在国家安全保卫部在当地的办公室里,并且被严密保管,以防有人企图篡改记录。在这个等级体系里,唯一的流动性是向下的。即使你处于只属于统治阶层极其亲属和党干部的核心阶层,你的成分也会因为你的不当行为而降级。一旦你有污点,它就会跟着你一辈子,永远无法摆脱。而且,就象是旧朝鲜的社会体系,家庭成分是可以继承的。父亲的罪就是儿子的罪,也是孙子的罪。

北韩人称呼这些人为不纯——“不洁之血”也就是血统不纯。

美兰和她四个兄弟姐妹身上都流着这样的不洁之血。因此显而易见,他们的前途不会比他们的父亲好多少。

(未完待续)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