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书节选:我们最幸福(四)

核心提示:《洛杉矶时报》驻韩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所著反映朝鲜真实生活的书《我们最幸福》(Nothing To Envy)由志愿译者翻译完成。我们会连载其中的部分段落,连载结束后会告知各位电子书的下载方式,欢迎以协助传播或捐款方式支持志愿译者。


【图:本书原版封面】

南韩随处可见的凌乱,在这里完全看不到。几乎没有广告牌,没有车辆。在北韩,私人拥有汽车基本上是非法的,也没有人买得起汽车。拖拉机也很少看见,零零散散的都是些黄牛在拉着犁。 房子简朴、实用,形制整齐划一。这些房子很少有建于朝鲜战争之前的。主要建筑大多于六七十年代,用水泥,石灰建成,并且根据工作和职务,分配给民众。

在城市里,还有很多所谓的“鸽子笼”, 就是只有一间房间的低层公寓楼,然而在乡村,人们都住在一种单层的叫 “口琴屋”的房子里,那是数排只有一间房间的房子,紧紧贴在一起,就像口琴上的方形气孔。偶尔,门框和窗框会被漆成扎眼的青绿色,但是绝大多数情况,所有的东西都是刷成白色或者灰色的。

在反乌托邦小说《一九八四》里,乔治.欧文描绘了一个世界,在哪里唯
一的色彩是出现在宣传画里面。北韩的情况正是如此。金日成的形象用社会主义写实风格以生动的色彩出现在招贴画中。伟大的领袖坐在长凳上,被一群身着艷丽服装的孩子们拥簇着,脸上洋溢着慈祥的微笑。一道道黄色或者橙色的射线从他的脸上射出:他就是太阳。

红色是书写那些无处不在的宣传标语的专用色。朝鲜语使用一套独特的,由圈和线组成的字母。在灰色的背景里面,红色的文字就显得特别显眼。他们遍布田野,刻在山崖峭壁中,如里程碑一样不时的出现在主干道旁,晃动在火车站或者其他公共建筑物的屋顶上。

金日成万岁!

金正日,二十一世纪的太阳!

走我们自己的路!

党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我们羡慕的!

少年时代,美兰没有理由不去相信这些宣传。他的父亲是个卑微的矿工,他的家很穷,但是他们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穷。由于外界的出版物,电影,广播又是被严格禁止的。美兰设想世界上应该没有其他地方的人会过的更好。她在广播电视里一次次的听到,在亲美傀儡领导人朴正熙, 及他的继任者,全斗焕的统治下,南韩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还得知,中国修正的共产主义远不如金日成所领导的成功,很多中国人都在忍饥挨饿。总而言之,美兰感到很幸运能生在北朝
鲜,沐浴在伟大领袖慈父般的关怀之下。

事实上在美兰长大的这个小村庄,七、八十年代时,条件还是不算差的。这是典型的千把人左右的一个村庄,整个村子像豆腐块一样建设的整整齐齐,由于是集中规划,使得这个小村庄和其他的村庄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个村庄却有着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六英里外,就是东海(也就是日本海),所以村民们时不时的还可以吃到新鲜的鱼和蟹。同时,村子坐落于清津市那一排排烟囱的后面,所以村子既靠近城市,又有一些空地可以用来种植蔬菜。这里的地势相对平坦,这在这个国家
是非常难得的, 金日成众多的度假别墅中,有一栋就坐落于这附近的温泉中。

美兰是四姐妹中最小的一个。 她出生于一九七三年, 这在北韩简直是个悲剧,有点像十九世纪英格兰作家简.奥斯汀笔下《傲慢与偏见》里,那个不幸有着五个女儿的家庭。南北韩人都尊同儒家文化,认为男孩能够延续家族,传宗接代,抚养老人。在美兰出生之后三年,美兰的父母终于摆脱了没有男孩的窘境,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最小的女儿在这个家庭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孩子。

根据美兰父亲的情况,一家人住在口琴屋里的一个单间。 进门后就是一个小的厨房,也兼炉子间功能。柴火或者煤被铲进炉膛里。炉火既可以用来煮饭,也可以通过一种称为“炕”的地热系统为房间供暖。一扇移门将厨房和主房隔开,一家人都睡在地板上,晚上铺上垫子,白天收起来。随着男孩的降生,家庭成员也扩大到八人,五个孩子,父母和外婆。因此,美兰的父亲贿赂了人民委员会的头头,将隔壁的一个单元也给了他们,并且同意他们打通了相邻的隔墙。

有了更大的空间,家里的男女也就分开了。吃饭时,女人们挤在靠近厨房的一张矮桌旁,吃着玉米饭,玉米饭比北韩人喜爱的主食_白米饭要便宜,但是却不如白米饭有营养。而父亲和儿子却在他们自己的桌子上吃白米饭。

“我想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美兰的弟弟,锡柱(Sok-ju)后来告诉我。

如果姐姐们发现这些,他们不会大惊小怪的,但是美兰就会嚎啕大哭抗议这些不公正的待遇。

“为什么只有锡柱才有新鞋穿?”她问道。“为什么妈妈总是关心锡柱而不关心我?”

父母对她的这些抱怨只是置之不理。

这不是她第一次反抗这些对女孩的不公平待遇。在当时的北韩,女孩甚至不能骑自行车。人们认为女孩骑车很不雅,且被视作是一种性暗示。劳动党就此还曾发布过正式的法令,将女性骑自行车定为非法。美兰不管这些规定。十一岁那年,她就开始骑着家里唯一的一辆日本产的二手自行车, 去清津。她需要的只是远离这让她感到压抑的小村庄,去哪里无所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十分辛苦的路程,要骑三个小时的上坡路,只有少部分是柏油路面。路上骑车的男人都试图超过她, 咒骂她胆大包天。

“你会把你的私处撕裂的,” 他们这样冲她喊道。

有时候一群十几岁的男孩挡着她的路,试图把她从车上撞下来。这时候,美兰就以牙还牙,用脏话对骂。后来,她学会无视这些人,只是继续蹬着车。

在她的家乡,只有一个地方能够让她暂时抛开烦恼——电影院。

北韩每一个镇子都有电影院,而无论镇子是多么小。这要感谢金正日,他认为电影在建立公众的忠诚度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一九七零年当他三十岁的时候,金正日开始他的第一份工作,掌管劳动党的宣传鼓动部门,主管国家电影工作。他于一九七三年出版了一本书《论电影艺术》,在这本书里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革命艺术和文学是鼓舞人们积极投身于革命的极为有效的手段。”

在金正日的领导下,坐落于平壤郊区的朝鲜故事片电影制片厂扩建至一千万平方英尺的规模。每年出产大约四十部电影。这些电影大多有着相同的主题,唯有自我牺牲,才是通往幸福之路,为集体利益必须放弃个人利益。资本主义日薄西山。当我于2005年参观该制片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被当作是典型的汉城街道的布景,街道两旁排列这破烂的店面和酒肆。

无论电影是不是纯宣传的,美兰都喜欢去电影院。她是一个在北韩小村庄所能长成的最狂热的电影迷。从她可以独自去电影院的时候开始,她就经常向她妈妈要钱买电影票。票价十分便宜——仅仅半块朝元,甚至有时候只是几分钱,差不多一杯软饮料的价格。美兰看她能看的所有电影。有些影片被认为是儿童不宜的,例如一九八五年上映的《哦,我的爱人》,据称有男女接吻镜头。实际上,女主角微微的压低了她的阳伞,这样观众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嘴唇有没有相碰,尽管如此,这也足够使这部电影被评为相当于R 级的限制级电影。好莱坞的电影毫无疑问的是被北韩禁映的, 其他国家的电影也差不多,唯有少数俄罗斯电影例外。美兰非常喜欢俄罗斯电影,相比于北韩电影,俄罗斯的电影少些宣传色彩,更多浪漫气息。

可能对于一个喜欢在银幕上寻找浪漫,爱做梦的女孩来说,不可避免的,这会让她在现实生活中也憧憬着属于自己的浪漫。

他们是在1986年相遇的,那个时候还有足够的电供电影放映机运作。文化礼堂是镇子上最显眼的建筑,建的十分宏伟,是三十年代日据时期流行的建筑式样。礼堂两层楼高,足够大,中间附有夹层,主立面被巨大的金日成画像覆盖着。关于伟大领袖画像,其尺寸有专门的规定要求同建筑物成适当的比例。文化礼堂可以作为电影院,剧院,和演讲厅。在公众假日的时候,例如金日成的生日,这里要举行竞赛,以表彰那些学习伟大领袖的标兵。其余的时间里,文化礼堂就放映电影,每
隔几周就会有从平壤来的新电影。

俊相对电影的痴狂一点都不亚于美兰,只要听说有新的电影上映,他一定会第一个冲去电影院一饱眼福。他们相遇的那次上映的是《新政府的诞生》。故事发生在二战期间的满洲,当时朝鲜的共产主义者在年轻的金日成的带领下,组织成立政权,以反抗日本的殖民统治。抗日的题材在北韩的电影院里是个经久不衰的主题,一如好莱坞早期作品里充斥着牛仔和印第安人。这部电影吸引大量人潮,人们争相目睹极具人气的电影明星。

俊相很早就到了电影院。他买到了两张票,一张自己的,一张是给他兄弟的。然后就在外面四处溜达的时候,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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